“你是科室主任,你会不知道?”在机构骗保案里,这句话出现的频率很高。它多半不是提问,而是结论——问出口的时候,追诉范围已经划好了。从“有管理职责”到“是诈骗共犯”,中间隔着好几层。这篇短文讲的是:这条链子是怎么搭起来的,以及从哪一环切开。先说结论:身份不能替代行为,总额不能替代个人数额。
一、“放任知情”是怎么推出来的
中层管理人员——科室主任、病区负责人、医务科长、护士长——在机构骗保案里处境最尴尬。他们通常不直接编造病历,不在结算单上签字,也拿不到骗保分成。但一句“你是科室主任,科里的事你会不知道”,往往就足以把他们带进追诉范围。
推定的链条是这样走的:有管理职责→应当知道→没制止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共犯。这条链条每一环都需要证据支撑。实务中却经常被一两句同案人供述一带而过。
二、官方口径不支持这种推定
最高人民检察院2025年9月公开通报医保诈骗案件办理问题时,点名了两类偏差:一是对“超出医保报销范围”要件认定存在偏差,把本不构成犯罪的人纳入刑事追诉;二是不当扩大追诉范围,把仅“知晓”真实情况、并未实际参与共谋或实施的人认定为共犯。
通报给出的标准很直接:对于未参与共谋、未分担实行行为、未提供实质性帮助的单纯知情者,不能仅凭身份关系或知情状态就认定为共犯。法发〔2024〕6号第五条的措辞同样是限定的——定点医药机构骗保,追究的是组织、策划、实施人员。管理身份不在这六个字里。
三、三个必须切开的东西
第一,管理责任与刑事责任。科室台账不规范、病历质控没抓到位、对下属的异常操作失察,这些是医院内部管理问题,对应的是行政责任和内部处分。把它升格为诈骗共犯,缺的不是证据多少,是构成要件。
第二,“知道”与“通谋”。共同犯罪需要意思联络。知道科室存在问题,和参与设计、授意、推动这套操作,是两回事。要查的是:违规方案是谁定的、指令是谁下的、当事人有没有在会议上表过态、有没有签批过相关流程、正常薪酬之外有没有额外分成。
第三,不作为与作为。诈骗罪是作为犯罪。单纯“没管住”,是失职,既不是诈骗的实行行为,也不当然构成帮助行为。一句话:“没管好”是行政问题,“参与了”才是刑事问题。
四、反过来讲:中层也可能被判主犯
这里必须说清楚,否则容易形成误导。2026年9月,西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与自治区医疗保障局联合发布典型案例。某医院管理人员七人全部以诈骗罪定罪,其中“某科实际管理人员”与股东、业务院长同列主犯。所以“我只是中层”不是护身符。决定地位作用的是参与深度、决策权限、获利规模、行为的不可替代性——不是职务名称。
五、数额要拆到人头
湖北咸丰县一起案件:医院副院长兼康复科主任孙某,受指使虚开CT检查项目,检察院认定骗取医保基金15662.97元,作出不起诉决定。医保部门把106条问题数据按开单医生逐一拆分,再核对CT仪器端原始记录——真正对应孙某的只有37条,涉及医保基金5467.26元。从15662.97元到5467.26元,差就差在“医保结算系统里署的名字”和“设备端实际开单的人”不是一回事。
这个方法可以直接搬进阅卷工作:结算系统的署名不等于实际行为人。中层尤其容易被按科室总额、医院总额计算,而《指导意见》第十二条要求按每个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具体实施的行为区别对待。
六、中层涉案,六份材料先调齐
任职文件与岗位职责说明书;科室会议纪要、签批记录;薪酬与奖金发放记录;涉案期间的时间轴(任职变动、休假、外出、借调);结算系统署名与设备端原始记录的比对表;医院层面的培训、质控、整改记录。第5项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出成果。
一句话:中层管理人员的辩护,核心不是证明“科室没问题”,而是证明“他个人没有进入犯罪的分工”。身份是推定,行为才是事实。把这两件事分开,案子就清楚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