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结论:外派船员被欠薪,即使就业协议约定了伦敦仲裁,也可向船所在港口的中国海事法院申请扣船,仲裁协议管不住"先把船留下"。
核心术语:海事请求保全不受仲裁协议约束,合同写了伦敦仲裁也不影响向船所在港的中国海事法院申请扣船(《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十四条);船舶优先权行使,通过法院扣押产生优先权的船舶才算行使,期限自离船之日起算一年。
2025 年,全球 410 艘船上的 6223 名船员被船东遗弃,欠薪约 2580 万美元(ITF 与国际劳工组织联合遗弃数据库,2026 年公布)。其中 82% 的涉事船舶挂的是方便旗。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被扔在异国港口的人,脚下那条船属于另一个国家,船东是另一国公司,就业协议里多半还写着"争议提交伦敦仲裁"。
三个"外国"叠在一起,很多人一听就觉得钱要不回来了。程序上并非如此。
三个障碍
外派船员手上通常不是一份合同,而是两份:跟国内的外派机构签服务合同,跟境外船东签就业协议。出事之后,问题落在三处。
第一处,用哪国法律。《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三条:劳动合同,适用劳动者工作地法律;难以确定劳动者工作地的,适用用人单位主营业地法律;劳务派遣,可以适用劳务派出地法律。
也就是说:你在哪条船上干活,往往决定用哪国法。船在公海跑,工作地难确定,就可能被推到船东主营业地那一国。这一条是双刃剑,签约前要看清就业协议里选的是哪国法。
第二处,去哪里讨,合同里往往写着伦敦仲裁。
第三处,被告是谁。境外船东常在离岸地注册,账面没有资产,裁决拿到手也未必执行得了。
仲裁条款挡不住扣船
2025 年有个案子,值得每个外派船员知道。
一艘马绍尔群岛籍 7 万吨级外籍船舶"D"轮靠泊福建泉州港,境外船东拖欠船员管理费等费用 65.64 万美元,管理协议里约定了伦敦仲裁。但船进的是中国港。
船舶管理公司的英国律师没有直接去伦敦,而是先向厦门海事法院申请诉前海事请求保全,法院 24 小时内在泉州沙格港泊位实施扣押,又准许移泊锚地以减少港口费用。第 9 天双方达成一揽子和解,船东付清 76.28 万美元,伦敦仲裁再没启动。该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全国海事审判典型案例(2026 年 6 月 25 日发布,案号(2025)闽 72 财保 26 号)。
要说明一句:申请扣船的是船舶管理公司,不是船员本人,但道理一样——船在哪,扣船的法院就在哪。
依据有两条。《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十三条:当事人在起诉前申请海事请求保全,应当向被保全的财产所在地海事法院提出。
第十四条更关键:海事请求保全不受当事人之间关于该海事请求的诉讼管辖协议或者仲裁协议的约束。
也就是说:合同写了伦敦仲裁,也不影响你向船所在港口对应的中国海事法院申请扣船。仲裁协议管的是"到哪儿评理",管不住"先把船留下"。
把争议拉回国内
能不能扣,先看请求在不在清单里。《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二十一条第(十五)项:船员的工资和其他款项,包括应当为船员支付的遣返费和社会保险费,可以申请扣押船舶。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还规定,可以扣押当事船舶,也可以扣押对海事请求负有责任的船舶所有人、光船承租人、定期租船人或者航次租船人在实施扣押时所有的其他船舶。
也就是说:船员工资本身就是法定可扣船的海事请求,不用另找理由;能扣的也不止一条船。
船扣下之后,三十天内要动起来。《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二十八条:海事请求保全扣押船舶的期限为三十日。第十八条第二款:海事请求人在本法规定的期间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未按照仲裁协议申请仲裁的,海事法院应当及时解除保全或者返还担保。
也就是说:扣船抢的是时间,不是终点。三十天里要么起诉,要么按协议启动仲裁,否则船就放了。
能不能在中国起诉,看《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六条(2023 年 9 月 1 日修订,2024 年 1 月 1 日施行):因涉外民事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诉讼,如果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代表机构住所地在境内,可以由这些地方的人民法院管辖;除前款规定外,涉外民事纠纷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存在其他适当联系的,可以由人民法院管辖。
也就是说:船在中国被扣,"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就落在了中国;第二款的"其他适当联系"是 2023 年修订新加的兜底,能不能用上要看案情和受诉法院判断。
扣船同时也是行使船舶优先权的方式,而这项权利从离船那天起算一年(新《海商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2026 年 5 月 1 日施行),详见第 14 篇。
不一定打官司的三条通道
一是保赔协会。MLC 2006(我国自 2016 年 11 月 12 日起适用)的 2014 年财务担保修正案要求船舶持有财务担保证书,覆盖遣返费、船上基本生活与医疗、最长四个月欠薪;船东失联时可凭证书直接向保险人索赔。
二是 ITF。国际运输工人联合会在全球主要港口有检查员,能协助确认遗弃状态并追讨欠薪。2025 年那 2580 万美元欠薪中,ITF 追回了 1650 万美元。
三是船旗国,遗弃认定和遣返安排都要过这一关。
国内的外派机构,不是甩得掉的那一环
《海员外派管理规定》(2023 年 9 月 20 日交通运输部令 2023 年第 10 号第四次修正、2023 年 12 月 1 日施行)第二十七条:外派海员上船工作前,外派机构应当保证其与境外船舶船东签订就业协议。
也就是说:上船前你手里就该有一份跟境外船东签的就业协议,签不下来机构不能放你上船。
第二十九条:不得因提供就业机会向海员收取费用,不得克扣劳动报酬,不得要求提供抵押金或者担保金。
第三十一条:不得把海员外派到被港口国监督检查列入黑名单的船舶、非经中国境内保险机构或者国际保赔协会成员保险的船舶、未建立安全营运和防治船舶污染管理体系的公司或者船舶。
也就是说:挂哪国旗、有没有保赔、上没上黑名单,机构上船前就有义务替你把关。
现在能做什么
上船前,把就业协议、财务担保证书、船名与 IMO 号、船旗国、外派机构全称和资质证书编号这五样,拍照发回家里。
在船上,每月的月薪账目单和银行流水留好。欠薪满两个月,在 MLC 下已构成遗弃的认定标准之一,不要拖到下船再说。
离船那天,把日期记进手机日历,备注"一年"。
家属可以做什么
船员联系不上、或者确认被欠薪,家属在国内可以做三件事。
第一,向外派机构发书面函,要求书面答复船员现状、欠薪金额和遣返安排,用快递寄并保留回执,不要在微信上问一句就了事。
第二,向当地直属海事管理机构反映,同时拨打 12308 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热线。
第三,把船名、IMO 号、船旗国和船位发给律师。船一旦进入中国港口,扣船窗口可能只有几天,材料要提前备齐。
常见问题(FAQ)
Q:就业协议约定了伦敦仲裁,还能在中国扣船吗?
A:能。海事请求保全不受仲裁协议约束,可向船所在港口对应的中国海事法院申请扣船。
Q:扣船后多久内要启动仲裁或诉讼?
A:扣押期限为三十日,三十日内要么起诉、要么按协议申请仲裁,否则法院解除保全或返还担保。
Q:外派船员欠薪,除了打官司还有哪些渠道?
A:可凭 MLC 财务担保证书直接向保险人索赔、找 ITF 检查员协助追讨欠薪、通过船旗国办理遗弃认定和遣返安排三条通道。
本篇为法律科普,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正式法律意见。涉外维权能不能走通、走哪条路更合适,取决于船旗国、合同约定的准据法与仲裁地、船舶是否进入中国港口、外派机构是否尽责等因素,个案差异较大,建议由律师看过材料后再判断。